揭開“分質供水”的蓋頭

柯文仲

    水网縱橫，河涌交錯，乃自然之恩賜，無奈卻因污染成了累贅。浩蕩珠江，穿城而過，無處可取一瓢清水，實為南國悲哀。喝口淨水真難？幸好領導英明，意識到問題之嚴重，將分質供水推上了前台。或許在并不遙遠的將來，只要輕輕擰開水龍頭，你會有意外的惊喜……

純水維生，世界不再美麗

    小林的家里新添小孩不久也添了一台淨水机。其實她家并不寬裕，她只是不想讓小孩喝連她自己都不愿喝的自來水。

    她看過很多報道，都說長期飲用淨水不好。因為淨水在去除有害物的同時，也去除了水中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但她顧不了那么多，自來水之臟令她無法忍受。煮水給小孩喝的電熱水瓶，兩周不洗就積滿了厚厚的垢；水龍頭的過濾器用不了一周，就給水中的雜物堵住了；她老感覺到水中有一股腥味，有時甚至有小紅虫在涌動。她決心探個究竟。她和丈夫爬到天台水池一看，差點要窒息。水池蓋不見了，罩住水池的線网破爛不堪，池內有一只死老鼠，几個死蟑螂，成堆的紅虫，池邊還有數不清的蚊子。天啊，每天喝的竟是這种水。万一老鼠是吃了毒藥而死的，那她全家……，她毫不猶豫，當天便買回了淨水机。

    有人把水質不好當成是水厂的責任，這是不公平的。作為水厂，誰不想為市民奉上优質的水，以吸引更多的市民飲用賺取更多的錢？但飲用水源的污染，汲水點水質的惡化，令水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得不加大成本，投放更多的藥物以維持現有的水質。過去的几年里，有關部門在珠江廣州河段共檢出有机物300余种，其中屬于美國國家環保局（EPA）优先控制黑名單的有36种；在廣州市民的飲用水中檢出有机物103种，屬于黑名單上的有24种。羊城十大水厂，除了江村水厂外，其他水厂的源水水質均達不到國家飲用水源水質要求的Ⅱ至Ⅲ，而且大部分在Ⅳ至Ⅴ類之間。本來就不好的水質，在輸送和儲備過程中的二次污染更令它雪上加霜。在廣州，自來水公司無法直接將水送給每一個用戶，4樓以上的居民只能采取建高位水塔或樓面水池的方法解決用水。廣州現有1.48万個儲水池，有兩至三成市民飲用水池的水。俗話說“流水不腐”，而天台水池的水如一團死水，容易滋生蚊虫、細菌。有些水池甚至常年不清理，終年不消毒，水池蓋丟失或合不攏，導致水中的紅虫含量、大腸杆菌等多項因子超標。再加上管网陳舊，污物沉積，大大增加了市民飲水的健康風險。

    盡管有許多營養學家警告市民：長期飲用純淨水無益于健康；盡管有不少學者擔心：喝純水長大的青年可能會渾身乏力或提前患上心血管等疾病；盡管已有政府明文規定：中小學生不准長喝純水，但太空水、蒸餾水等各种純水依然大搖大擺地占領柜台，市場紅火，購銷兩旺。在廣州，像小林這樣買淨水喝的家庭已有4万多戶，而去白云山取山泉水喝的人更絡繹不絕，政府部門和一些較大的公司几乎都換上了純淨水，据報道，1999年廣州市礦泉水的消費量就達138万吨，而珠江三角洲城市居民消耗的桶裝水每年約120万立方。其實，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已和天然水結下了不解之緣。人體中所需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除了主要靠食物外，還靠飲水來補充。應該說，天然水對人體健康的好處是純水無法比擬的。但如今，這個現狀正悄然改變。環境污染已令人們談水色變，喝水往往是不求有益但求無害，以致人們宁可花十倍的价錢購買純水，而不用自來水。這不能不說是人類的悲哀。

    當人們要靠喝純水維生時，世界將不再美麗。

清流入口，并非“ 畫餅充飢”

    嚴峻的形勢，足以讓從不為缺水而煩惱的南粵人民懮心忡忡，省領導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們把分質供水、优水优用擺上了重要議事日程，并以此作為關心群眾疾苦、為民辦實事的“民心工程”。我們洗耳恭听領導們的再三承諾：

    2000年2月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廣東省委書記李長春在談到廣州市政基礎設施時說：要把人們用塑料桶買回家的純淨水，變成用管道送到各家各戶，用最优質的水來滿足人們的飲用水需要。

    1999年10月18日，省長盧瑞華在省環委會四屆五次會議暨東莞市水污染防治現場辦公會上說：如果連喝水都成問題，何來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何談可持續發展！我經常講這個觀點：珠江三角洲的人生活富裕了，一日三餐吃得很好，可還是臉色黃黃的，比不上粵東汕頭人的臉好看，這就是水的問題。──今后我們打算從新丰江引水到廣州及珠三角，實行分質供水，优質的水只用于吃。

    99年10月28日，盧瑞華省長在中山大學演講時再次強調：要從廣東最大的最干淨的水庫引水到廣州每個家庭，擰開水龍頭就能喝。──這樣做，一方面可以讓市民喝上干淨的放心的水，改善生活；另一方面也可以使市民提高節水意識，減少污染。

    2000年1月31日，盧瑞華省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要突出抓好水資源保護和民用供水工种建設，切實治理江河污染。加快研究提出城市飲用洁淨水的方案，确保民用供水質量。

    2000年1月29日，常務副省長王岐山在考察飛來峽水質時說：考慮向廣州供水，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新丰江，一個是飛來峽。有關部門要對水量、水質、成本、路線等提出可行性研究分析報告，報省政府研究，經充分的科學訟證后作決策。

    2000年3月5日，王岐山副省長在九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分組討論時說：“人多水少”比“人多地少”更可怕！准确地講，廣東的水并不少，但珠江三角洲有質量的水太少了。廣東人一方面吃得很好，一方面因為污染喝水付出了很高的代价！現在廣州人天天在用藥補，補這補那，但還是面帶菜色。

    1999年5月，廣東省政協向省委、省政府提交建議：分質供水、优水优用是發展方向。新丰江水庫是天然的“一泓淨水”，在這方面可以發揮优勢。优水优用优价符合市場經濟規律，要特別強調提高水資源的市場化程度，使我國水資源的利用逐步走上良性循環的軌道。為此，建議省政府組織有關部門和專家進一步研究新丰江水庫直接供水問題，將新丰江水庫直接供水作為東江水資源調配方案之一進行選比。

    領導們的千囑万托，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他們的諄諄關怀，已讓“喝口淨水”這個普通市民最正當的需要但似乎十分遙遠的夢想很快變成了可能。省計委甚至把它定為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的一項任務，要求“主要城市實現自來水直接飲用”。

分質供水，其實并不神秘

    分質供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西方發達國家已有很長的應用歷史。他們對生活飲用水源要求非常嚴格，一般都選在河流上游封閉或半封閉的水源保護區，然后通過管道源源注入，很少在大江大河取水。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居民每天所喝的水就是這樣輸送過來的。維也納居民以前是飲用不干淨的多瑙河水，曾經發生過傷寒肆虐、霍亂橫行的慘劇。為此，政府決定鋪設兩條管道，引用干淨的高山水。一條長170公里，花了10年時間建成，從維爾德阿爾品引水；一條長90多公里，從奧地利州的雪山區引水。兩條管道猶如兩條巨大的水龍，通過大小近3000公里長的管网將淨水送入千家万戶。

    目前發達國家基本都已實行質供水，他們總是將可飲用水系統作為城市主體供水系統，擰開水龍頭就可以喝；而將低品質水、回用水或海水作為非飲用水，另設管网供應，用于園林綠化、清洗車輛、沖洗廁所、噴洒道路以及工業冷卻。非飲用水通常是局部或區域性的，作為主體供水系統的補充。他們設立非飲用水系統的著眼點在于節約水資源及降低水處理費用。在這方面，國內現有的一些分質供水系統，如上海的桃浦工業區工業用水系統、青島的城市污水回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海水沖廁系統等，實際与國外的做法并無形式及內容上的差別。

    嘗到甜頭后，國內的部分地區，陸續對分質供水作了更為積極的嘗試。建設部已將湖南的岳陽市列為分質供水（生活、生產雜用）的試點城市。上海也開始興建區域性雙給水（飲用与使用）系統的試點工程，如上海管道純淨水公司采取与房地產商合作的形式，在新建住宅小區建設“管道分質供水”系統，由房地產商負責管道部分的投資，純淨水公司負責水處理站的投資。其具體做法是在一棟高層（100戶左右）的樓頂建一小型水處理站（處理能力為每天1至2吨），每日定時向住戶供水，并在管道中增設了循環管路，以減少水在管网中的停留時間，避免水中細菌的生長。宁波市則在管道設計中采取集中供水方式，統一建立一大型水處理站（供水能力為每天1500 吨），處理后的水通過管网分別送至市內各住宅小區。深圳市自來水公司借鑒上海和宁波等地經驗，正在建設“梅村一村管道直飲水”工程，規划用水人口3万，共7000余戶。供水設計能力為每天200吨，工藝設計中考慮在去除自來水中殘留有机物和有害物質的同時，保持水中對人體有益的微量元素。為了更好地保證水質，管网同樣設計了循環管路，以減少二次污染。大慶所采用的處理工藝与深圳基本相同，供水能力為每天1500吨。

    我國目前采取的分質供水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城市居民用水的安全性，是受經濟實力制約而采取的一种暫時性辦法。但這篇文章中討論的分質供水是指另設管网供應少量的專供飲食用的优質水，而將城市現有的自來水作為一般用水，這与目前國外的分質供水在內涵上有較大的區別。僅供飲用的管道供水在國際上也未有先例。

新丰江水，或是理想之源

    就目前的形勢而言，分質供水、优水优用已迫在眉睫，勢在必行。但分質供水要考慮的因素很多，最基本的應是水質、水量和成本。如果引來的水質和現有的水質相差無几，那管道供水就失去了意義；如果水量不足，無疑是杯水車薪，管道也就形同虛設；如果成本過高，會令人望而卻步。茫茫南粵，哪里才是理想之源？有人將目光瞄准了距廣州不足200公里的新丰江水庫。

    新丰江水庫是目前廣東最大的水庫，水面面積相當于兩個廣州市市區，集水面積5734平方公里，總庫容139億立方米，平均每年有71億立方米的水入庫。最難得的是，由于河源人民的不懈努力和無私奉獻，40多年來，新丰江水質基本保持在國家I類標准，是廣東乃至全國少有的一潭淨水。根据對廣州、深圳、東莞、惠州和佛山5個珠江三角洲城市經濟發展、人口規模和人民生活水平的分析和預測，即使到2020年，5地人均日耗用飲用水為25公升，每年也只不過從新丰江水引水1.71億立方的水量，對東江流域中下游水環境和水資源綜合利用以及對新丰江水資源原有的壓咸、納污、航運等各种功能，几乎沒有不利影響或影響甚小。而且新丰江与廣州地面自然落差90米，供水無需加壓，大大減少供水成本。

    受廣東省計委的委托，廣東省國際工程咨詢公司作出一份新丰江水庫至珠三角城市管道分質供水工程預可行性報告報告指出，由新丰江至廣州輸水管道長185公里，采用雙管重力自流輸水方式，沿途設置至深圳、惠州、東莞、佛山分水點。善于供水廣州市區，提出在廣州市東圃鎮首期建設一座占地2.5万平方米、日處理8万立方米直接飲用水厂，供水區域為廣州城區，面積390平方公里。如按2020年供水量建設廣州市城區分質供水管网系統，需建管道總長4000公里。根据測算，新丰江水庫至廣州沿途向珠三角四個分水點管道輸水工种投資約42.3億元。廣州市的投資包括按分水量分攤的輸水管道、建直接飲用水處理厂、城市供水管网系統三項總計，約為66.5億元。

    分質供水后，水价如何，會給市民增加多大負擔，這是老百姓最為關心的問題。報告認為，相對于桶裝水而言，管道直供优質飲用水具有价廉、方便、保質、保量的特點。目前，桶裝水（5加侖裝）的市場售价為每桶6元至20元不等，相當于每升0.32元至1.05元。另外，上海市管道純淨水公司為用戶提供小區“管道分質供水”，每戶收取2000元初裝費，水費為每每升0.30元，考慮初裝費按5年分攤，水費相當于每升0.4元。按現行价格測算，而把分質供水的水价定為每升0.05元，至2010年按每戶家庭平均3至5人，耗水量每人每天3升至10升測算，每戶家庭飲用水水費將為每月13.5元至75元，處于一般家庭可接受的支出范圍。

    這份報告已于去年12月，邀請了陳清濂、朱承中、劉國緯等20多位國內外知名的專家學者進行了評審。專家們認為：廣東省委、省政府對從新丰江取水至珠江三角洲管道分質供水工种的預可行性研究，是高瞻遠矚的，充分說明了省委、省政府對城鄉居民的關心，影響巨大。

    除了新丰江管道供水外，也有人主張從距廣州70公里的飛來峽引水入羊城，究竟哪個方案更佳，省政府仍未拍板。

全力治污，方是根本出路

    從合理配置、節約和使用水資源的角度看，使用管道輸水到珠三角各大中城市，實行分質供水、优質优价，利用价格杠杆調節市場需求，不但有利于提高發達地區的飲水質量，改善水源地區的經濟，也有利于水資源的合理配置和節約。然而實施起來，尚有几個難點：

    比如，一次性投資巨大。僅廣州市就達66.5億元，還不包括珠三角其他几個城市的投入。雖然這個數目低于建廣州地鐵（一期工程）及內環路，但要籌措這筆資金畢竟要費時日。又如，鋪設城市供水管网建設的施工存在較大難度。据廣州市供水部門介紹，廣州城區現有的4000公里長的自來水管网，是歷時百年建設起來的。目前廣州市地下已埋設了五套管网（通訊、煤气、供水、供電等），若再加一套獨立的可直接飲用水管网，施工難度較大。

    主持這一研究報告評審的廣東省計委有關負責人說，新丰江水庫向廣州和珠三角城市管道分質供水，從戰略看是個方向，但近期實現尚不可能，要等待一定時間。有專家建議，現在可先在新建住宅小區分質供水，即在小區建小型水處理站，分兩套水管供水。因沒有二次污染，處理后的水的質量明顯高于市場供應的桶裝純淨水。待小區都有了兩套供水系統后，引新丰江的水就水到渠成。這不失為一個可比選的方案。

    實行管道分質供水，對于因水源污染而備受困擾的珠三角來說，不啻久旱甘霖，喜煞人也。然而冷靜下來，心里依然不踏實。無論從遠隔185公里的新丰江引水或從相距70公里的飛來峽供水，工程浩大，遠水解近渴，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引灤入津、南水北調──已經成功的和正在規划的，都十分誘人。近在咫尺的如東深供水工程，對于香港的意義不用多講，對貧困的水源地也有巨大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但不同于這些引水工程的是，廣州乃至珠三角并不缺水。尤其是廣州，珠水滔滔，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水源被污染了。應該說，引來干淨水也許是個好辦法，也是基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得民之舉。但那只不過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全力治污才是解決問題之根本。

    我期待著清流汩汩的那一天，但我更希望早日喚回江河复清、人暢魚歡的舊夢。珠三角水污染雖不輕，但并不是無藥可醫，万不可輕言放棄，更不能因為有了引水計划就破罐子破摔，任由污染日重。如果以為日后不愁沒淨水喝而怠慢了江河治污，讓她就這么黑臭下去，我想，即使有朝一日能喝上天底下最清最甜的水，又何嘗不是一出悲劇？

    但愿清流入屋之日，乃民眾覺醒之時，香甜之夢方可久遠，甘冽之水始會長流。

摘自《廣東省環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