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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伸 乍看题目，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并且这两处地名，一个已经由于古典名著《水浒传》的传播而非常有名，一个恐怕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根本不知道呢。 先说“梁山水泊”。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从《水浒传》中知道了它。那时候我地理知识热爱差，弄不清这“水泊”究竟在何处，依稀感觉到应当是山东。于是不止一次地在地图上查找它。贵遗憾的是尽管用心搜觅，却从来没有找妻过。 后来我长大了，参加工作了，每逢我坐火车从京沪线走过时，总要情不自禁凭窗远眺，希望能看见那“漫漫烟水，隐隐云山”的水泊。不仅如此，我每次到山东出差或办事，也总是向山东的朋友打听，“梁山水泊”究竟在哪里？有谁看见过它？ 却一无所获。 如此令人神往的梁山，如此浩淼的水泊，怎么会“查无此处”？难道它只是施耐庵的凭空杜撰？ 很巧的是，前年我采访京九铁路孙口黄河铁路大桥时，来到了山东省梁山县，并且打听出这梁山就是当初《水浒传》中写到的那个梁山。于是急忙前往。去梁山前一夜，我印象中“八百里水泊”的种种一起涌上心头，“山排巨浪，水接连天”，“阻挡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可以说，曲折迂回，浩荡扑面，气魄无比。 但是当我第二天真的赶到梁山脚下时，却完全傻了眼：眼前平展若梳，全是庄稼地，哪有丝毫水泊的影子？！ 我不死心，继续打听和了解，梁山至今矗立于此，并且上面还有聚义堂址经及一些古老城堞的残片，这多少证明着一些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尽管这事情已经有了文学虚构的成份，但毕竟它已经流传了千百年，成为人类历史活动中引人注目并且难以抹去的一页。我既然来到这里，就应当用最大的努力来弄清我想弄清的一切。 而我也缍弄清楚了。 史载，早在原始社会新石器时期，人们就在梁山一带稼穑狩猎，繁衍生息。到了五代以后，由于黄河屡次溃决，梁山脚下恰好地势低凹，于是洪水夹流，形成了水势浩淼、横无际涯的“八百里水泊”。 不仅如此，梁山以南30公里的郓城县境内有一座方圆6平方公里的土岗。这里黄土堆积，地面高突，树木葱茏。据传是《水浒传》中晁盖、吴用等人智取生辰纲的黄泥岗。明万历年间。有一篇碑文对黄泥岗做过相当传神的描绘： ......北顾比肩梁山巅，南瞰下卑巨野之陂，东襟通汶河济水之畔，西带接禀丘帝后之墟，中央堆突坦荡，四周隐隐伏伏，纵横广袤，交通连子金线岭之脉。详考在宋徽宗崇宁年间，环梁山者八里里皆水也...... 显然，那时的水泊梁山确实舟楫来往，波兴连天。 而现在，当我登上这赫赫有名的梁山时，则半星点儿的不也见不到。站在梁山之巅，只见蓝天若洗，阡陌似染，公路成网，车驶如梳，好一片丰腴的原野！ 那烟波浩淼、桅樯如林的水泊到哪里去了？ 它消失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八百里水泊成于黄河，也失于黄河。 黄河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一条独一无二的河。它的泥沙吸带量是全世界最大的。从公元两千多年前至今，它始终在下游这一片开阔的土地上摆来晃去。它日夜不停地变化着身姿，改换着容颜，可以说，再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像黄河这样每时每刻尽力竭力，义无反顾也永无休止地在冲刷和改造着这片土地。当初，是它的溃决和改道形成了夹梁山环四野的水泊变成了坚实的田川。 黄河气势磅礴，威力无比，变化万端，神鬼莫测！ 那天，站在梁山之颠，我感触万千。而感触深的是，大自然的力量实在是太伟大了！ 去冬岁末，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来到了万绿湖。 万绿湖座落在广东省河源市境内。和梁山泊不同的是，它是由于修造发电站大坝和蓄积淡水而成了人工湖。同样有着巨大反差的是，在此之前，我丝毫不知道这个万绿湖与赫赫大名的梁山不泊相比，万绿湖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无名小卒”。因此，当有人邀我到万绿湖去看看时，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朋友劝告说：一年到头，总该有个休息时间，权当是无事散心。 于是总算动身。心里却暗自测度，如此冬天，恐怕最好的选择当是躲在屋里看电视，而不是去游什么人工湖！ 但是这错了！ 万绿湖离河源市区极近，乘车赶去，没几分钟就到。这首先就令我惊奇。在我的想象中，稍大的湖泊从来没有离市区如此之近的。它不会让游人感到方便。 而更重要的是，在我的想象中，人工建造的湖泊即便穷尽所能，充其量也只是雕虫小技呈现和施展，它能有多少令人赞叹的美景？又能有多少把玩尽的意韵？至于变化莫测的曲折，磅礴浩然的气魄，那实在是对万绿湖过份的奢求！ 而万绿湖仿佛猜到了我对它的理解，又仿佛特意要纠正我对它的偏见，当我真的来到它身边时，我竟完全傻了眼：眼前烟波浩淼，横涯无垠，全是山水。那山水却又自有妙处。或万倾浩荡，或细湾碎港。水在山中偎，山在水中立，山水勾曲相连，互为依存，天然而为一幅绝妙的画卷展开。这画卷展开是水，润水是山。且不论其他，作为山水主体的头一条就是它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雄浑和博大。这雄浑和博大如果放在地域辽阔的西北，放在平整如梳的平川，固然同样有一种令人惊赞的气势，却很难有在粤东北的秀山丽水中存在着而呈现出来的一种柔媚和婉约！那一霎间，我胸中竟有不少词句奔涌而出：“满目香风，万朵芙蓉铺绿水；迎眸春色，千枝荷绕芳塘”，“明月清风自无价，江山秀气聚亭台”...... 而这人是施耐庵形容八百里水泊的诗句！ 一生中，我曾见过不少湖泊。昆明的滇池，杭州的西湖，乌鲁木齐的天池，无锡的太湖，甚至远在异域的贝加尔湖。我不能简单地评说每个湖泊的优劣，更没有资格为这些湖泊排出名次——每个湖都有它不同于一般的特点。滇池的秀美令人心旷神怡，西湖的婉约则流连忘返，太湖烟波浩淼，水天共色，而天山深处的赛里木湖则雪映冰罩，瑰丽神奇。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它有湖的称谓，却更有海的磅礴，以至它激越的惊涛和飞掠的海鸥令人叹为观止......可以说，在各自独有的魅力上，它们谁也无法代替谁，都是第一流的。 但有一点却是我在看见了万绿湖以后可以肯定的，与所有这些湖相比，万绿湖同样无法被代替，同样是最出色中的一个。 我不知道当初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缘由给万绿湖起了“万绿”这样一个意味颇深的名字的。但是当我乘船进入万绿湖中，马上便感觉到这个名字起得绝妙。万绿湖确实绿。置身其间，你觉得除了蓝天是它色彩上我异族之外，其余便全是令人陶醉不已的绿色。水绿山也绿。那绿恰似着意刻染，却实在是浑然天成；那绿举目皆在，却又一望无垠。于是树影花丛全染，湖光山色尽翠。无处不飞绿无处不有绿。绿色包容了一切也主宰了一切。无怪被称做万之湖！ 如果说，“绿”是万湖的外在，那么而这还并非万绿湖的全部。万绿湖更具魅力的是它的内涵。这内涵是由“丰富”二字构成的。当我站在“镜花岭”岛四下俯瞰时，眼前港湾曲折，池水套着池水，分明是西子湖畔“三潭映月”的再生。而当我坐在“水月湾”前举目远眺时，四下里奇峰怪石，兀立水中，完全是桂林风光在这里的重现。那种感觉，除了赏心悦目，再就只有用神奇形容得出。何止如此，熹微初开时，站在“奇松岛”边，远方水天天色，那感觉竟象是在北戴河的海滩前观赏日出。而夜晚暮色四合之际，万倾碧波映现着夕阳余辉，兼有凉风拂面，那感觉宛若置身于夏威夷的海滩椰林边......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只有亲自目睹，才会对万绿湖的“万”字有一种本质上的理解。它是万“绿”，更是万“容”。 当我乘船在万绿湖中整整遨游了两天时，我才发现，想全部地了解万绿湖是多么困难。它热很大，是杭州西湖的68倍。它很复杂，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竟让低你无法数清。以山为例。万绿湖中的山有环水而峙的群峰，又有波面兀立的孤岛。并且所有的岛屿绝无雷同，它们或葱茏一片，自成体系；或方圆盈尺，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游人站在船头，耳听阵阵涛声，那涛声既有水的声响，又朋树的动静；眼前烟波腾伏，那烟波既是水在涌跃，又是雾在腾绕。碧波荡漾，云霞腾升，烟水苍茫。峰岭迭翠，于是不知不觉间，你便感到神清气爽，连心境也渐渐趋于宁静。 我惊叹于万绿湖的浩淼，赞赏于万绿湖的迤丽，夸耀着它的多彩，感佩着它的丰盈。而最令我折服的是，明明是一座人工建造的湖泊，竟是那样质朴，那样雄浑，那样天然。 我专门到水电站大坝去了一趟，是去参观，更是去证实自己心灵中某种感应。水电站大坝气度不凡，巍然屹立，上面还有陶铸的题词。细细询问，是50年代建造起来的。登上坝顶，目睹被拦截起来的万倾碧波，远眺水天一色的无垠，突然想起两年前站在梁山之颠的情景，心中由不得双泛出许多感慨。只是这一回的感慨与两年前的完全不同。如果说两年前我折服于大自然的伟大，那么今天却是对人类自身的创造力充满了自豪。尤其是当我知道了正是由于建造了万绿湖，正是由于对这座人工建造的湖泊充满了保护意识，所以直到今天，万绿源水质仍然是最好的，以至于香港的用水首选这里，就使我感叹万端。这些年来，人们常常欣赏“自然状态”，常常自我贬讥，认为在大自然面关，人类的作用往往是有害的，甚至往往是好心办坏事，有专家学者甚至进一步提倡人类在大自然面前不要进行任何“活动”。这不能说毫无处理，却绝不全对。无信纸在创造水山美景还是在生态环境保护它们这固然很好，但问题在于有许多自然景观甚至自然物种是无法“无为而治”地得到保护的。比如“八百里水泊”它固然造就于大自然，却又恰恰是被大自然破坏掉的。如果采取一种“不干涉”、“不过问”的政策，任其自由发展；如果认为纯粹自然状态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么许多物种——比如恐龙，又是怎么消失的呢？在这个问题上。人类恐怕还是应当采取一种主动积极的态度去有所作为甚至大有所为。何况我坚信一点，随着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随着人类对自身和自我规律认识的不断提升，人类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大，人类的创造会越来越杰出。他们在生产丰裕物的同时，也完全有能力勾画出毫不逊色于天然的山水美景！ 如若不信，请看万绿湖。 （莫伸：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