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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珍颖 城市的喧闹,令人精神窒息;人际关系的险象环生,又常使人幻想寻个世处桃源。我经常是在这二者的促使下,潇洒地走向远处,走向陌生的地方,去调节精神,以使我能承受生命之重。因而,这种补充,也可谓补充生命。 公元1995年,我曾沿青藏路,翻越5700米高的唐古拉山,而到达圣城拉萨。我被粗犷而豪放的雪域高原结结实实地锤炼了一番;接着,我又南下广东,来到一个地图上并不起眼的地方——河源市。 拉萨与河源,是两相隔甚远的地方,煞费它们的形象、颜色、习俗至气候,都绝无相近之处,但在我的心里,它们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令我产生了相同的感悟和共鸣。 从拉萨到河源,我牵起了一条供给生命营养的千里长线。我轻轻地吮吸它给我的汁液,然后让那汁液流进心间,并且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拉萨,似乎记录着远古的历史;而河源,在当代变革的锣鼓喧哗之中,竟也那样稳稳地保留了一种历史的安详。这便是客家人亘古未变的温馨的笑容。 从中原几经迁徒而定居于此的客家人,把祖祖辈辈的血汗,滴入这温暖南方地土地。他们默默地在这块红土之乡,耕耘着岁月,栽种着历史。 当我们走进一家保护完好的客家人的住宅时,陌生的河源,在我们的眼前变成了一座从中原飞来的城市,它和我们一同呼吸着古老中原的气息。我们从高大的住房。穿过宽敞的堂屋。想像着这房屋的主人的祖先们。如何在这里聚集家族议事。我们从这一进院子走入另一进院子时,那高大的院墙,铺地的方砖,使我们领略了只有北方大户才有的那种家族的威严。我们欣赏着古朴却气势昂然的门楼,坐在门旁那方正的石头上留影。这一坐,偏坐出了历史的感觉——同行的东道主告诉我们:过去,孩子们傍晚坐在这门口的石头上,等父母从田间回来做晚饭。几句话,勾画了一个已随历史的温馨的画面。 当我走到新丰江水电站的大坝时,当我乘艇穿于博大的万绿源上时,我感到了一种如雪域中升起的恒定的情绪。我心中突生一个怪诞的想法;西藏与河源,或许在地下有个远古留下的相通的隧道,只是今天人们还发现不了它。 新丰江水库的大闸,静静地立在山水相映之中,沉默而安祥。上学时,我曾在地理课本上读到过新丰江的名字,且总把它与新安江相混淆。如今,这并不宏大的水库大闸,会将人的思绪牵向共和国建立初期的那段岁月。那曾是有过轰轰烈烈之举的时代,许多新的建设项目都渗透着时代的振奋。 然而,今天我走在这个应当记录振奋的大坝上,却记住了一个动人的委婉的故事。 走在我身旁的一位小姐,曾在这大坝的所在地工作地多年。她手指坝下深处的一丛树林说: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说能在那树林里看到一个鬼——一个美丽的女鬼。 那是那个建设得热火朝天的年代,一个漂亮的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女技术员来到工地,她和工人们一起流血流汗地建设这个水电站。太阳永远晒不黑她的脸庞。艰苦也永远掩不没她的笑声,她成了工地上一朵永远不败的鲜花。可是,一次意外的工程事故却吞噬了她年轻的生命。但是,她的灵魂却不肯离开这正在修建中的大坝。于是,她在月色皎洁的晚上,常在树林里,守护这正在建设的大坝。 从那个年代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这个故事却传下来了,传给了今天的年轻人。并非这故事的委蜿,而是我从这流传已久的时间里,看到河源人宽厚而善良的胸怀,他们会把为这片土地出过力的任何人,镌刻在山壁、水面、树丛和桥墩之上。 当我们从新丰江的码头,乘游艇游舟在万绿湖上时,我们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湖泊如河源人一样的博大。 绿不无声息地流淌在船舷,破浪而进的船上,满载文人墨客,凭窗而望,本可生出些诗情画意来,但,却无人作声。船外,绿山和它的倒影一同缓缓掠过,满目翠绿,让人望不见尽头,这湖就这么大吗?换换位置,站到另一边船舷上,再望,展眼仍是一片令人身心舒畅的绿。这绿就这么铺天盖地吗? 你仔细地望着绿水、绿山、忽然,一线白色的瀑布挂在万绿之中,跳跃着朴向湖面,哦那白水柱立即被湖面的绿水染上了颜色。 再仔细看,看那最远处的峰顶,它像什么?这是东道主在提醒。我用照相机的镜头,框住了他指向的那个峰顶。天是一个仰天而望人的伟人头像出现在镜头中。 这是你发现的?我问这位酷爱文化的官员。 他笑笑,说:不我们万绿湖的景色是自然天成的。 在他的指导下,我看到远处湖边的一座绿山上,立着的一座观音的塑像,她慈祥的笑意远远地传来吉祥的祝福;我看到在森森绿色之中有时突现出的浮岛,它让人联想着千年之前这绿黄洲的变迁;我看到绿色铺陈开的一切景象,连高远的蓝天和镶嵌于其上的白云朵,跌入湖中,也被染上一层浅显的朦胧的绿。 时间标志着船行的里程,也延长着这绿色的享受。你静静地坐在船上,一声不响地放眼去收尽那无垠的绿。你就忘了尘世的喧哗,你会解开百结的愁肠,你会敞天关闭的心扉,你也就会藐视那些鼠目寸光光会局限于方寸之地自鸣得意的小人。这时你只有敞开胸怀,而不需要诗情画意。 这时个想起那个很大器的名称——万绿湖,方知那“万”字并不虚妄,你甚至想寻找一个更大的字,覆盖于这绿水绿山之上。 就这么游弋着,观赏着。蓦然间,我领悟了:大自然是可以教化人的。它教你纯净,教你博大,教你珍惜你的生命不要让它与庸俗丑恶同陷于泥淖之中,教你沉稳地面对权势不改你的做人本色。 于是,我又想丰起了西藏。想念起青唐古拉山峰顶终年不化的雪,想起雪域净洁的蓝天上伫立不动和如白莲花一样的云。原来,大自然有一样的秉性,无论是雪山冰湖,还是秀峰绿水,它们都一样的刚正不阿,一样的不屈不挠,一样的亘古不变,一样的万古长青。 万绿湖,是用生命盈掬的一湖净水;万绿湖中,盈掬着的,是人类的生命。(田珍颖:著名编辑家、北京出版社副编审) |